反应性的心与创造性的心

    纵观人类文化史，我们看到世界上存在着众多的精神文化传统。其中有些年代十分久远，从远古时代流传至今，其悠久历史所造成的权威和尊贵至今不减。另一些则起源于较晚的时代。有些在经历了众多世纪的锤炼之后，结晶为有众多信众的宗教信仰，而另一些则更多地保留了其做为哲学体系的特点，极少迎合大众的趣味和需要。这些文化传统各有其体系，也就是说，各有其思路和理想，信仰和实践，贯穿始终，形成自己的脉络；也各有其思想或实践方面的独特的出发点，以此为基础演化出整个体系。
    在这些世界精神文化传统中最古老也是最重要的之一就是我们所知的佛教。这一传统由佛陀乔达摩的生平和言教发展而来。他是一位印度大师，他非凡的精神力量不仅在公元前六世纪如闪电般震撼了印度东北部，也随即传播到了整个亚洲乃至更远。佛教体系被称为“佛法”，梵文叫“Dharma”，在此处的意思是“学说”或“言教”，其内涵则指的是可以帮助证悟菩提或成佛的全部洞见和体验。它的出发点则是人心。

共同的传统
    说出发点是人心，而不是别的，有两条语录为证。它们出自上座部和禅宗。在整个佛教体系内部，这两个派别有时被认为是最为对立的，甚至被说成是互不相容的。上座部的巴利文经典《法句经》是一部古代韵文体格言集，它的头两句说：
    诸法意先导，意主意造作。若以染污意，或语或行业，是则苦随彼，如轮随牛迹。
    诸法意先导，意主意造作。若以清净意，或语或行业，是则乐随彼，如影不离形。
    出自禅宗的一条语录，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只在于它更为直截了当。根据中国唐代出现的一首偈语，宣称把佛祖的心印代代相传的禅宗，其自身的特征可概括成如下几句：
                      教外别传
                      不立文字
                      直指人心
                      见性成佛
    类似这样的偈语还可以引出许多，但上面引用的很有代表性，它们很清楚地告诉我们，佛教的出发点不是任何外在的东西。用西方思想的话来说，它不是客观性的，而是主观性的。它的出发点就是心。

绝对心

    可是心到底是什么？在上面摘自《法句经》的偈语中，巴利文原文用的字眼是mano。在中国禅宗的短诗中，所用的是与梵文和巴利文citta相对应的“心”字。这两个用语都可以充分准确地用英语中的“mind”来表达，所以就没有必要对它的词源追根究底，我们只需直接切入所要探讨的中心问题。
    首先来讲，心是两重性的。一方面有绝对心；另一方面，还有相对心。绝对心指的是无限浩淼的或超验的意识，在它那没有时间的纯然持续中，我们通常体验到的那种主观与客观的分立状态被永恒地消解掉了。对于这种升华后的心，根据不同的情境，佛教中有若干表达方法。在这些表达方法中，最突出的有：一心，无分别智，佛性，空。用哲学中比较中性的语言来说，绝对的心就是真理。通过对主观与客观两极的消解达到绝对心，也就是从世间法的迷梦中醒悟过来，认识到实相，这就是觉悟，就是成为觉者，当然，这也就是佛教的最终目标。

反应性的心，创造性的心

    所谓相对心，就是在主--客观两极框架中运作的个人头脑或意识。现在就让我们来关注一下这个心。和一般意义上的心一样，相对心或意识有两种：反应性的和创造性的。尽管这些字眼并不是佛教中的传统用语，但它们似乎都能非常好地传达佛陀所教诲的思想。不管怎么说，这两个字眼所代表的那种区分不仅在佛教“体系”内占据着至关重要的地位，而且对于一般修行甚至是整个人类演进也是至关重要的。实际上，从“反应性”向“创造性”的过渡就是修行生活的开始。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转化。那么，当我们说“反应性的心”和“创造性的心”时，我们到底指的是什么？
    首先，我们不应该以为，确实存在着两个相对心，其中一个是反应性的，另一个是创造性的。正确的理解应该是，相对心或者说个人意识可以以两种不同的方式运作。它既可以以反应性的方式运作，也可以以创造性的方式运作。当它以反应性的方式运作的时候，我们就说这是反应性的心；当它以创造性的方式运作时，我们就说这是创造性的心。但实际只有一个相对心。

反应性的心
    所谓反应性的心，指的是我们平常的、日常的心，是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情况下所用的心，或者不如说，是心在用我们。实际上，在一些极端的特例中，反应性的心始终都在运作着，而创造性的心则完全无所事事。这样的人就象动物一样地出生，活命，然后又死去；他们徒有一副人身，而实际上根本不是人类。让我们先不要去试着给反应性的心下个抽象的定义，还是让我们来看一看它的具体特征，以便掌握它的性质。
    首先，反应性的心是反应性的。它并不真正行动，而只是作出反应。它不是由于内在的充盈丰富而自发地行动，它需要一个外在刺激才能动作起来。这种刺激往往来自于我们的五个感官。我们在大街上走；一幅广告十分抢眼，它色彩艳丽，措辞大胆，产生了立竿见影的吸引力。它有可能是某一特定牌子的香烟广告，或是某一特定牌子的汽车，或是招引人们去远方某旅游胜地的阳光沙滩度暑假。不管它宣传的是什么产品，或是哪一种服务，我们的目光就被吸引了，被抓住了。于是，广告被设计成要让我们去做什么，我们就去做什么，或者在心里惦记着要去做它，或者只要条件或时机成熟就下意识地去做。我们并没有行动，我们是被调动起来的。我们做出了反应。
    所以说，反应性的心就是条件反射的心。它被它的对象（也就是那则广告）所限定，因为它不仅对它产生依赖，而且事实上还被它所掌控。反应性的心没有自由。

机械的心
    此外，由于反应性的心是被限定的，所以它就是纯粹机械的。由于这种情况，把它说成是“投币”式的头脑是恰如其分的。你塞进一个硬币，于是就出来一包你要的东西。以同样的方式，让反应性的心面对某种局面或体验，它就会自动地、完全机械地做出反应，其方式就是你意料之中的那种。不光我们的行为，甚至连我们的“思维”也是照搬这个模式。不管是在政治、文学还是宗教领域，还是在日常生活的琐事中，我们如此强硬地坚持、如此深信不疑地宣称的那些意见，极少是经过深思熟虑、通过我们个人的努力去了解真相的结果。我们的思想从来就很难说是我们自己的。相反，它们倒更主要地是从外部来源、从书本、从报纸、以及谈话中向我们灌输进来的，而我们则以一种被动的、不假思索的方式接受了它们，或者不如说是接收到了它们。当相应的刺激出现的时候，我们自动地将先前输入我们这个系统中的不管什么东西再现出来，还自以为表达了我们的意见，实际上纯粹是机械反应。对任何一件事物的真正独到的见解，实在来讲，是少之又少。应该说，“独到”并不一定意味着“不同”，它可以是人利用自己内在的源泉创造出来的任何东西，而不在乎它是不是与某个其他人先前已经创造出来的东西偶然相同。当然了，有些人“努力做到”与众不同。不过，这种情况实际上是一种很微妙的被限定的形式。因为想要表现出不同，这些人就依然是被他们的参照对象决定了，不管那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事物。他们没有真正地自主行动，相反，他们仍然是在做出“反应”。

重复性的心
    反应性的心除了是被限定的和机械的，它还是重复性的。由于被一些基本上连它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需要所“程序化”了，它对相同的刺激会表现出大致相同的反应，于是它就象一部机器那样，把同样的操作过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正是由于反应性的心的这种特性，从整体上来看，我们的世界就是个循规蹈矩的世界，而“人类”生活差不多就变成了一种一成不变的习惯。尤其是当我们年龄逐步增长，面对变化，我们会发展出一种消极的抵触情绪，喜欢不断地重蹈覆辙，使之加深，而不愿意开拓新路。如果我们不小心的话，甚至连我们的宗教修行也会成为日常套路中的一个组成部分，成为固定模式中的一部分，成为生存机器的一部分。星期日的礼拜或是周三的参禅与每星期看电影、去洗衣房、年度的海边度假以及促销季节的大采购一起，变成了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参照点，变成在名叫“自由”的这片危险水域中标出安全航线的浮标。

迷昧心
    然而反应性的心首先是迷昧心。不论它做什么，它就那样去做了，而对其所做的事情没有什么真正的了解。我们可以形象地把反应性的心说成是处于睡眠状态中。所以，那些被反应性的心所主宰的人，与其说是醒着，不如说是睡着。就在这种昏睡状态中，他们度过了一生；就在这种昏睡状态中，他们饮食男女、工作游戏、谈话从政；就在这种昏睡状态中，他们甚至阅读佛教的书籍，试着禅修。就象某些梦游者一样，他们可以睁大着眼睛走路，但只不过看起来象是醒着而已。有些人，实际说来，昏睡得如此深沉，尽管他们参与着种种的活动，倒更不如说他们处在死亡状态中。他们就象行尸走肉一样地行动着，象打开了所有开关的机器人一样地行动着，而不象一个充分清醒的人。只有当我们意识到自己的迷昧，当我们意识到我们是在睡梦中，只有当我们有了这种意识，修行才能开始。我们甚至可以极而言之，说这标志着真正的人生的开始。不过这种人生的实际意味，要比我们通常所说的人生的概念高得多，这种概念更确切地说应该属于精神境界方面的东西。这就把我们带向了第二种相对心，我们把它称为创造性的心。

创造性的心
    创造性的心与反应性的心在特性上正好相反。创造性的心不在于做出反应。它不依赖于，或者说，不被它所接触到的外部刺激所决定。相反，它为自己而行动，自发地行动，发自其内在本质深处而行动。哪怕最初是受到某些外力的刺激，它会很快地过渡到自己原来的出发点，从而自发自在地行动起来。所以创造性的心可以被说成做出应对，而不是反应。实际上，它可以完全超越所处的环境。所以我们可以这样说，反应性的心本质上是悲观的，是被它所直接体验的环境所限定的，而创造性的心则从最深处，从根本上是乐观的。然而它的这种乐观并不是市井当中可以见到的那种肤浅的乐观。它不再是对外部娱悦刺激的不暇思索的反应，或对这种刺激的想当然的乐观。对于创造性的心来说，象这样的反应是不可能出现的，因为这是由其特性所决定的。相反，即使有令人不快的外部刺激，创造性的心的乐观态度依然存在，哪怕条件不容乐观，或甚至根本就没有让人乐观的条件。创造性的心在没有理由去爱的地方爱，在没有理由高兴的时候高兴，在不可能进行创造的地方进行创造，并且以这种方式，“即使是地狱也会把它变为天堂”。

独立的心
    由于不依赖于任何外在事物，创造性的心从本质上来说是非限定的。它从本性上来说就是独立的，因此也就以完全自发自在的方式运作。当它在有可能达到的最高层次上、最高强度上运作的时候，创造性的心就等同于无为。由于是非限定的，创造性的心就是自由的；实际上，它就是自由本身。由于它有源源不断的创造力，它同时也是原创性的。这种创造力不一定局限于艺术、文学，或音乐，尽管象绘画、诗歌、以及交响乐都被公认是创造力的最典型表现，甚至可以说是其唯一特有的充分表现。同时，正如创造性的心不一定仅在“艺术作品”中得以展现，我们一般所称的“艺术作品”也未必都是创造性的心的表达。其中有些是模仿出来的，缺乏真正的原创性，因此更可能是出自反应性的心的刻板产物。

应对性的心
    在艺术领域之外，创造性的心可以表现为建设性的人际关系。当我们的积极情感感染了其他人的时候，其他人也就在情感上变得更加积极。或当两个或者更多的人高度地互相认知，他们就向着比他们的单独个体更为广大、更为包容的维度延展并且分享这种体验。在诸如此类的情形下，创造性的心就是建设性的，因为它在我们这个世上做出了贡献，使得积极情感、更高层次的存在和意识的总量得到增长。

觉明心
    最后，就象我们刚刚说过的，创造性的心首先是觉明心。由于觉明，或者不如说，由于它就是觉明本身，创造性的心同时也就激情万丈地活跃。我们可以把体现出创造性的心的人称为有创造力的人。他不仅比反应性的人更有觉性，而且具备远远大得多的活力。这种活力不只是精神上的高度活跃，或是情感充沛，更不仅仅是心智方面的能量或是出自带有强制味道的自我意愿的驱动。如果允许做这样的表达的话，我们甚至可以说它就是生命的精华从存在的无限深邃之处泉涌而出，通过创造性的人把所有与之相接触的事物赋予了生命。

心的象征
    一幅图画抵得上千言万语。有两个重要的佛教标记是用来说明反应性的心和创造性的心的，那就是生命之轮的标记和道（或者说“路径”）的标记，用更为抽象和几何化的说法来说，一个是圆圈，另一个是螺旋。

生命之轮
    生命之轮，或叫因缘之轮，在西藏的宗教艺术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它是画在寺庙墙上的巨幅图画，通常是在前厅里；也有的是按照缩小了的比例画在卷轴上。它由四个同心圆组成。

三毒
    在第一个圆圈里，或说在轮毂的位置上，画了一只公鸡、一条蛇和一头猪，互相首尾相咬。这三种动物代表了三种“非善巧的根源”或“毒”，即贪、嗔、痴。它们自然就是反应性的心的三个主要源泉，其中第一个和第二个是两大消极情感，第三个是精神无明的黑暗之处，前面两个因之而起。它们依次咬着前面一个的尾巴表示它们互相依存，或是说，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的怪圈。

圈圈相套
    第二个圆圈由纵向分为两段，右手边是黑色的，左手边是白色的。在黑色的那一段里，一连串赤裸人形倒栽葱式地向下跌落，面部表情绝望惊惧。在白色的那一段，衣着整洁的人形，手持摩尼筒（在西方人们称之为“祈祷轮”，这是个讹误）和宗教供品，缓缓向上，面部表情清明祥和。这两段代表着生命之轮中两个截然相反的运动或倾向，一个向圆心处移动，另一个离开圆心而去。换句话说，黑色的那段是向着轮毂的方向移动，而白色的那段则离开轮毂向着周边移动，向着自在移动，从根本上来说，是远离反应性的心。尽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构成了道的一个阶段，或说螺旋形的一段，但它仍然是轮子的一部分，因为随时都可能从那里退却，而从白色的那段过渡到黑色的那段。所以白色的那段可以看作是代表了介乎反应性的心和创造性的心之间的那种中间意识状态，你既可以滑落到前者，也可以升华到后者。摩尼筒和宗教供品的存在向我们提示，白色的那段也代表着常规的虔诚，这本身是反应性的心理过程的一部分，仅靠这些手段还并不足以达到觉悟。所以，倒退回罪孽和不虔敬的生活，也就是黑色的那段，是随时都有可能的。

六道
    生命之轮的第三圈好似被轮辐分隔成五、六段。这些就是五个或六个“界”，或层面，或因缘和合而成的生存状态。有情众生根据他们在形体上的、语言上的以及思想上的行为的明还是迷在这里面得到重生，换句话说，是按照他们过去的“善”、“恶”业轮回。这些界在西藏的宗教艺术中被描绘得精细入微，他们分别是（以从上到下的顺时针方向）神、阿修罗、饿鬼、地狱众生、畜牲和人。所分成的界或五或六，依神和阿修罗是分开归类还是合成一类而定，其中阿修罗永远都处于彼此争战之中。每一格中都有一位不同颜色的佛的形象，说明即使是在最极端逆境中都有觉悟的可能。
    这五六种因缘所成的存在状态通常是从宇宙观的角度来解释的，就是说，对于存在于那些世界的众生来说，它们也是真真切切地客观存在的，就象我们人类对自己这个世界的感觉一样。但是，它也可以从心理的角度来做解释，代表着人类中不同的生存和意识状态。传统上对这种解释也是认同的。从这种角度上来看，神代表一种有保障和满足的生活，阿修罗代表嫉妒和争斗，饿鬼代表感官上的贪欲，地狱众生代表物质上和精神上的折磨，畜牲道是野蛮和愚昧，人道则代表苦乐参半的状态。人的一生当中会经历所有这六种状态，一会儿似乎是生活在“天堂”，一会儿好象又到了地狱。

“今世因，来世果”
    第四个，也就是最后一个圆圈，或者说是轮缘，分为十二段，每段里有一幅画。这十二幅画（还是以顺时针方向排列）描绘有一个柱杖的瞎子；一个持轮子和陶罐的陶匠；一只猴子爬在开花的树上；一条船上坐着四个人，其中一人掌舵；一所空房子；一男一女在交欢；一个男人有一支箭射在他的眼里；一个女人给一个坐着的男人递一杯水；一个男人从一棵树上摘果子；一个怀孕的女人；一个女人在生产；还有一个男人扛着一具尸体走向火葬场。这些图画描绘的是因果轮回链中的十二个链环，每一个都因前一个而起，或者说是被前一个所限定了的。
    由于无明，链子当中的“第一个”环节生起。意志方面的因素决定了下一生的性质。这些又生起了意识，指的是从业力上来讲的意识，它从入胎之时开始起作用。由于意识的缘故又生起了心理机制。基于这种心理机制，又生起六种感官（心被认为是第六个感官）。由这六种感官又生起与外部世界的接触，这样就有了感觉，因感觉而有了贪欲，因贪欲又有了占有欲，由占有欲又生起了“应世”。
“应世”是指又一轮和合而成的存在，由应世生起了再次出生，有了再次出生，或迟或早不可避免地跟着的就是死。
    仅仅是挨个数说它们就可以弄清楚，这十二个链环主要被看成分布于连续的三生，前两个属于前一世的生活，中间八个是现在的生活，最后两个是来生。不过，正象有情众生的五道或六道既可以从心理角度来解释，也可以从宇宙观角度来解释一样，整个的十二链环循环限定也可以看成是反应性的心在今世的人生体验。
    最后，为使这种象征性完整，西藏宗教艺术描绘了整个的生命之轮，在四个圈子里有无数的有情众生，被后面的一个巨魔紧紧抓住，它的头、尾和爪子没有被挡住。这个魔就是无常，或者说是变易的大原则。虽然它对大多数的众生是可怕的，但也包含着发展和演化的希望和潜能。

作为象征的轮子
    从上面的描述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西藏生命之轮能够象征性地表现反应性的心的运作机制，因为反应性的心本身就是个轮子。像轮子一样，它一圈又一圈不停地转着。消极情感从迷昧深处泉涌而出，它一遍又一遍地受到来自外部世界的撞击，促使它做出反应，一遍又一遍地沦落进这一道或是那一道，无非是被限定的生存状态。再者，轮子就是个机器，也许是所有机器当中最原始的一种，就是这样一个生命之轮代表着反应性的心的机械和重复的本性。
    有些生命之轮图在右上角的最上方画着一尊佛，身穿云游者的藏红色长袍，用他的右手手指指点着。他指点着的是道。那么现在我们就转向我们说过的两个伟大标记中的第二个，道的象征。

螺旋形的道
    前面已经解释过，生命之轮象征反应性的心，而道就象征着创造性的心。它代表着积聚性限定的全过程，与反应性限定截然不同。它的运行机制不是原地打转转，而是不断向上。就西藏宗教艺术所描绘的生命之轮而言，可以说反应性的心所具备的所有不同层面都已经被凝聚在一个单一的复合图像中，其丰富和复杂程度令人惊异。对于道或者说是路径，似乎就没有一个相应的图像。实际上，它是以若干种相对独立的方式来表达的，其中有些是图形，另外一些则是以系统化概念的方式对道的各个相续阶段进行描述。前者有菩提树，或宇宙树。佛陀在得道之前就坐在这棵树的树根处。还有金银和水晶做成的梯子，在为已故母亲讲述了佛教的至高真理之后，他经由这部梯子从三十三天返回地面。关于成道的系统化概念，有三无漏学（即戒、定、慧）；八正道；十二缘起；始于苦，而止于对灭除分别心的了解；七净戒；以及七菩提分。所有这些有关道的具体图像和系统化概念，都从这个或那个角度全程描述了创造性的心。由于这个过程是多层面的，绚丽多彩的，很显然，无法用传统手段把它们的共同目标全部纳入一个综合代表体系。我们要从道的诸多系统化概念中选择一项来做解释。那就是七菩提分。因为它能够以格外明晰的方式描述出创造性的心，描述出它的积聚性和它那真正不断进取的性质。

七菩提分
    七“觉支”或“菩提分”（梵文为anga）是：念或觉明菩提分，择法菩提分，精进菩提分，喜菩提分、轻安菩提分、定菩提分和行舍菩提分。每个觉支或菩提分都因前一个而生起，当然，是在前一个达到圆满的时候生起。而且就象我们现在就要仔细观察到的那样，其中每一个，当它生起的时候，都成为创造性的心的一个更高的发展阶段。创造性的心就这样，以螺旋方式走向创造力最终的，也是永恒持久的迸发，而这，就是菩提。

念或觉明菩提分(smrti)
    正如我们以前已经强调过的那样，修行始于觉明（注：英文awareness是觉知、明了的意思。与中文佛教用语“念菩提分”对应的英文用语是“忆念（recollection）”或“觉明(awareness)”菩提分。此处原作者侧重用“觉明”），也就是始于我们以觉性认识到自己处于迷的状态，或醒悟到，我们其实一直处于迷梦中的时候。我们之所以成其为人，就是因为具有这一“觉支”或“菩提分”。在整个演进过程中，这个“觉支”或“菩提分”占据着一个居中位置，因为它处于完全无知无觉的石头和圆满彻悟的菩提之间。真正的人类发展历程虽然相对短暂，却也已经相当漫长。在这当中，动物只有简单的感官意识，而有些人的精神觉性已经达到较高的水平，并且已经开始直面超觉世界，而觉性就在这两极之间占据了一个中间位置。所以，抛开无意识以及草木的植物性反应不算，我们就面临着一个级次结构，它有四个主要级次：（1）感官；（2）专属人类的意识及觉性；（3）超觉意识；以及（4）圆满的觉明。而七觉支或七菩提分当中的念或觉明菩提分就对应于这个级次当中的第二个，也就是专属人类的意识或觉性。在这个意义上的觉性就相当于“自我意识”，这个用语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觉性当中最重要的特性之一。相对于感官意识仅仅是对外部事物和个人体验的简单感知，觉性则是意识到自己是有意识的，知道自己知道，或者，总之一句话，觉性就是醒悟。尽管传统的佛教语汇中并没有一个与“自我意识”严格对应的词汇，但是从所给的解释中我们已经清楚地知道，它实际上指的就是这个。根据佛教经典的解释，觉性包括对自己的身姿举动、是苦是乐的个人感受，以及个人善巧或非善巧的思维状态的觉察。后面我们还会对其中每一项做更多的解释。

择法菩提分（dharma-vicaya）
    从一般意义上的觉性出发，我们进入主要是我们自身神识上的觉明，而不是生理上的感知。神识上的觉明不是静态的，而是动态的。它是由无休止的思维流所构成的。这些思维状态有两种，即善巧的和非善巧的。非善巧的思维状态植根于贪、嗔、痴。善巧的思维状态则植根于非贪、非嗔、非痴，换句话说，植根于知足、慈悲和智慧。择法菩提分是一个拣择过程，人对于善巧和非善巧的状态加以区分，并把它们归入两个不同的类别中去。就我们目前的探讨而言，也就是辨别头脑中哪些是反应性的，哪些是创造性的。但归根结底，能够释放出创造性的则是我们的觉性。随着觉性的提高，我们不仅解除了无明，最终达到自觉或认识到真我，同时还实现了一种能量转变，使我们这种被限定的状态由周而复始的循环转为螺旋式的上升，也就是说，使我们的思维活动不再是反应性和重复性的，而转变为自在的和创造性的。

精进（virya）
    这第三个菩提分虽然常被定义为努力培育善巧思维状态，拔除非善巧的思维状态，但实际上却远远不止这些。它更是一种伴随着觉性的产生，和辨别反应性和创造性的心的能力不断提高而自发涌起的精力。大多数人生活在远低于他们的最佳精力的水平之下。他们耗费精力去做的事情不是终将遭到挫折，就是干脆行不通。然而通过觉性的提高，通过参禅以及通过与其他人改善沟通，或许再佐以一种更加自由的生活方式和更加能够真正体现人生意义的生涯，就产生了一个变化。障碍消除了，紧张缓释了。越来越多的能量得以释放。最终，就象一枚通了电的大雷管，开始进入倒计时，或者象是一棵树，在一场春雨滋润了它的枝杈以后，繁花满树，整个的人都充满了能量，生机勃发，投入到高度创造性的活动中去。

喜菩提分（priti）
    受阻塞和受挫折的能量释放出来的时候，就伴随着巨大的欣喜和沉醉的感觉，它不仅限于内心，人的感官和情感都同时参与了。这就是喜乐，是第四个菩提分，它分为五个级次。这五个级次可以在生理上产生不同强度的神经兴奋，与其所处的级次一一对应。较轻的喜乐只使人的毛发竖立；瞬时的狂喜就象闪电重复照亮；醍醐灌顶式的喜乐感觉就象惊涛拍岸；全身心的喜乐会胀满全身，象注满了水的球胆一样暴胀开来，或象山间岩洞倾泻出巨大的洪流；而移形狂喜可以强烈到把人的身体抬升，以至腾空而起。在一般条件下，只有持续参禅才能使人从最低程度到最高程度体验到圆满的喜乐。但这并不是说，以其他方式就无法体验到很高程度的喜乐。对艺术品的创造和欣赏、对大自然美景的赞叹、解决数学难题，所有这些以及类似的一些活动都伴随着能量的释放，所以它们都是一种高度的欣喜体验。

轻安菩提分（prasrabdhi）
    受阻塞和受挫折的能量全部释放出来以后，与之相伴的生理上的神经兴奋逐步减退，我们的心体验到一种非享乐性的精神快乐，它与任何形式的身体感觉都不相混杂。由喜乐而产生的生理上的兴奋减退下去，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感受和激情减退下去，就是我们所说的轻安。因此这一菩提分，七菩提分中的第五个，是一个过渡阶段，它是从身心层面转向思维精神层面的体验。由于对自己的肉身及其所处环境的感受越来越弱化，以至于完全消失，人就越来越深地陷入“恒常、没有时间概念的极乐”状态，这可以说是无法描述的。

定菩提分（samadhi）
    在个人体验这一内在动力的驱使下，人在这种状态下沉入得越来越深，直至达到圆满状态。这种全然沉醉就被称为三摩地（samadhi）。这个术语无法用英语中的任何一个单词来翻译，但通常被译为专注。不可否认，在好多场合下它确实有这个意思。它是七菩提分中的第六个，它的意思远不止简单地把心思固定在一件事物上。它尤其不是一种用强制的方法，仅仅靠锻炼意志，或不顾心智中其他部分的顽强抗拒而达到的一种状态。相反，它是在一种高度欣喜的体验中，心智中所有的能量全部自发地溶汇起来，以至于思想和意愿都停止了，空间消失了，时间停顿了。它实际上是一种全然溶汇和沉醉的状态，而不是那种较为狭隘的强制意义上的专注。与这种状态最为接近的比较，是一位音乐家陶醉于一段音乐，或恋爱中的人沉浸在爱的愉悦中时的那种体验，尽管这样还是没能够充分表达那种状态。

行舍菩提分（upeksa）
    在完全专注的状态下，心达到一种泰然的均衡，没有丝毫的起伏不定。这不仅是心理上截然不同的情感状态之间的一种均衡，也是相互对立的精神状态上的均衡，象苦与乐、予与夺、自与他、有限与无限、有与无、生与死。这种精神状态或体验称为行舍，是七菩提分中的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菩提分。在我们所探讨的这个系统化概念范围内，它是创造性的心的整个发展过程的顶点。有时这一状态也可以仅仅用来指称一种安祥的心理状态，但在此处它就是涅盘或菩提的同义语。这是一种绝对形而上的轴对称状态，我们的存在状态此时达到完全均衡，对此佛在吉祥经中说：
    虽依世间法，其心不动摇，
    安稳无忧垢，此为最吉祥。

临界点
    就这样，这个系列中的每一个都在前一个的充分发展，甚至是洋溢的情况下次第生起。七菩提分从整体上说明了创造性的心的运作方式，它是怎样从圆满不断走向更大的圆满，直至达成无上创造力。但是谈到这里，在我们完成了对佛教的两个主要象征的简短介绍之后，我们不禁要问，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轮与道，圆圈与螺旋，它们之间有什么契合点吗？
    要想解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回过头去看一看那个圆形因缘链环中的十二个环节。除了分布于连续三生以外，它们本身要么被视为行愿、要么被视为行愿的结果，所以也就分属于所谓的因的过程和果的过程。头两个链环，无明与业行，构成过去因的过程。它们代表业因的总合，起到使相关个人生于或再生于今世的作用。意识、精神物理机制、六种感官，以及触与受构成今世果的过程。贪、执和应世是今世因的过程，而生、老、病、死则为未来果。通过这个叙述，我们清楚地看到，今世果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受”，后面紧跟着的就是今世因的第一个环节“贪”。这就是临界点。在这一点上，生命之轮要么停止，要么重新开始新一轮的转动。这也就是轮和道的契合点。

清明奔放的念
    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七菩提分中排在第一的是念或觉明菩提分。如果，在我们与外部世界的接触中，我们单只是对我们内心生起的喜或乐的感觉保持觉明，而不是以贪执或厌弃的态度去对它们做出反应，那么贪，也就是今世因过程中的第一个环节就不会出现。念觉支就象是在生命之轮上放了一个刹车。由于这个原因，培育我们的觉明就在佛教的精神自我约束体系中占据了中心位置。它是从反应性的心向创造性的心过渡、从轮向道过渡、从圆圈向螺旋过渡的主要手段，最终实现从生死轮回向涅盘过渡。
    在传统中，对觉明（念）有四种区分，也可以说要按四个档次来培育觉明：
    首先，人对自己的身姿举止要保持觉明。这包括，要留意自己所有的行动，比方说，是站是坐，是行是卧，以及从早晨一丝不苟地刷牙，到精湛闲熟地运用外科手术刀或艺术家的画笔，都要保持觉明。
    第二，对自己的感受，苦、乐、平静，以及直接或间接依它们而起的种种情感保持觉明。知道自己的感受或兴高采烈，或垂头丧气，自己的情感或爱或恨，或盼或怕，或受挫或成就，以及诸如此类。还知道自己更复杂和更暧昧的情感。要想留意自己的感受和情感反应，我们当然要允许自己体验它们，我们必须承认和接受它们是我们自己的。这并不是建议大家在情感里面自我放纵，而只是强调说明，压制和保持觉明是两码事。
    第三，对自己的思绪保持觉明。这不仅只是警醒地观照着种种意象、思绪、联想、意念流、以及思想概念，还包括要留意到，所有这些思绪在我们的非善巧状态中，也就是在官能性的贪欲、厌弃、以及精神上的无明等状态中，植根有多深；以及在与之相反的状态中，也就是说，在满足、慈悲和智慧的状态中又植根得有多深。对这三种觉明的修习，或者说从这三个不同的档次来培育我们的觉明，我们就会看到自己被限定得多么深，我们的功能是多么机械，我们是多么地了无生气。
    第四，也是最后的，是要留意到自己过去被限定的思维是多么了无生气，多么机械，而自己（潜在的）未来又将是多么地生机勃勃、自在自发，要对这两种状态之间的差别保持觉明。当人保持觉明，认识到生命之轮的存在，认识到人是被绑缚在那个轮子上的，这样就生起又一种觉明，认识到道的存在，认识到人有能力遵循这个道。

螺旋形成长的动力
    所以觉明（念）在人的生存当中是至关重要的。恰如花蕾预示着花朵，觉明的提高也预示着更高阶段发展的曙光，我们称之为精神生命。由于这种情况，那就不奇怪，在佛教里有多种修习，都是旨在促进这一至关重要的品质。但是必须强调，除非我们在此过程中极其小心谨慎，否则这些修习本身就会变成机械刻版的，变成构筑囚室的砖石，将我们自己限定在里面，而不是打破这间囚室的工具。这同样的警告也适用于一切“宗教”信仰和修持，没有例外。如果说，恒常的警醒是世间自由的代价，那么，要想获得精神自由，其代价还不知要高出多少呢！不管你是研修奥秘的神学，还是在礼佛供奉，与朋友进行精神方面的研讨，亦或是在阅读《反应性的心与创造性的心》，除非我们能够记住佛祖所说的“如筏喻者”这句话，不断地提醒自己，所有这些活动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否则就会面临这样一种危险，我们发觉自己不是在乘筏而上，不是在朝向彼岸，而是相反躲进另一个处所，虽然看起来是用和筏一样的材料做成的，而实际上却深深地嵌在此岸的泥滩之中。只有恒常地提醒我们自己要保持警醒，我们才能完成从反应性的心到创造性的心这一艰难的转变，从而继承佛祖教言的精髓，认识到人生的真谛。